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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童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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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 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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惭愧什么呀。我已经到了这么一把年纪了,还爱读童话。现在我最爱读的两本童话是卡尔维诺编的《意大利童话》和《格林童话集》。 当初买这两本书的时候,我是为孩子买的。安徒生已经被她们弄得滚瓜烂熟,意犹未尽,我就为她们买新的。不料,翻开第一篇,《勇敢的小约翰》先就把我给吸引住了。小约翰天不怕地不怕鬼神也不怕,最后他终于有了成罐成罐的金子,吃不完的香肠和啤酒。什么都有了,结果呢,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影子,害怕极了。 “他被自己的影子吓死了。”结尾这么说。 我直到今天也描绘不出当初读这些童话的心情,我几乎惊愕了。在这样简单朴素的伟大力量面前,我感到了一种恐怖:我听到人类在孩童时期的简单天真叙述里,竟含有比预言、巫师的咒语、神灵的喻示更神奇也更真实的思想。而这超越时间的思想,是用那样平白、单纯的语气讲述出来的,使天底下所有肤色的孩子都能听懂、都愿意听。或者说,使她们牢牢地记住这些故事,在她们成长的过程中,终于有一天突然悟出其中的深奥。 我后来又读了《格林童话》,同样,第一篇《青蛙王子或铁亨利》的第一句话,就已经是大手笔的诗句。那句话是这样说的—— “在愿望还可以成为现实的古代……” 假如我作为一个诗人,而且不曾得了盲目自大的流行病,那么在这一句话面前,我就会拜倒。 像托钵僧遇见了真佛。 就像普希金1814年发表第一首诗时训诫过的那样: “就是没有你,诗人已经不少。 他们的诗刚一发表,就被世人忘掉。” 我承认,我至今没有能够写出这样自然而且具有永恒现实意义的诗句,别人也没有。那我们还有什么权利故弄玄虚,冒充现代,把诗拖进晦暗的老鼠洞穴津津有味地独自咀嚼呢?——在童话面前,在孩童天真的智力面前。 我们读了很多书,很多很多。如同一只老鼠啃啮了大量搬进洞里的杂粮五谷、破皮鞋烂网套,然而牙依然没磨短,只是变得更讨厌,更鬼鬼祟祟,更自私。对有些人来说,书已经成了类似牧牛人手里的甩石器,他们用它扔出坚硬的石子,准确地击中那些不听吆喝的牛。对另外一些人来说,书是衣服、鞋、帽子和尼龙袜子。对还有一些人来说,书不是人,而仅仅是书。 他们把书读到自己可以写书的地步了,就在书架前照一张相,然后把相片印在他书的扉页上,谦虚而又自足。 或者他们因为善于使用书里的词句,显得比别人高明。用不同的书对付不同的人,效果极好,受到了上司的赏识和重用,被称作了“人才”。他们终于坐过了卧车,就在自己坐过但不是自己的卧车前照一张相,也把相片印在扉页上,憨笑而又骄傲。 而且他们什么书都读过,什么没见过面素不相识的古怪名字都脱口而出,好像说起一位老相识的名字那么随便、亲切;他们用这些东西当通行证,到自己根本摸不出深浅的场合夸夸其谈,向陌生人借钱,和名人照相,最后一定把这些像给某个女子看,深奥而又急切。 是的,他们读了很多书,很多很多,惟独没有读童话。也许从前读过,现在忘了。你如果告诉他们正在读童话,他们会轻轻地淡漠地笑一下,用鼻孔说:“我可惜已经过了那个可爱的年纪啦。”他似乎带着伤感,但你能听出他其实非常自豪。 他觉得如果比别人少读了一本重要的书,就像比别人少了一级工资那么痛苦,他会觉得自己白活了。 他因为读了许多书而经常想到自杀,好在他不认死理,所以他一次也没有试验过。 结果后来,他们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言谈、举止、处事越来越造作。他们都很聪明但是惹人讨厌,知识渊博却生活得空洞无力。书把他们变成那样了,还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变成那样了?很难说清,反正他们再也回不到自己原来的模样了。他们结结实实地崇拜了书,最后自己变成了铅字。 所以我才说,有必要读读童话。 在《意大利童话》里,讲述过一个倔强的农夫的故事。那个农夫有一天急急地走在旷野里,天正下雨,他要去……比方是巴勒莫吧,办急事,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个人是上帝。 那人说:“你好。” 农夫回答说:“你好。” 那人说:“你起码还应该说,‘愿上帝保佑你’。” 农夫说:“好吧,‘愿上帝保佑我’。不过不保佑也没什么,我要去巴勒莫。” 农夫说:“我知道你是上帝。”说完掉头就朝池塘走去。 上帝说:“你干什么去?” “再变成青蛙。”农夫说。 假如今天的人们已经在最基本的也是最简单的问题上被扭曲、被蒙蔽、被丑化,那么怎能指望他在深奥复杂问题的研究中得到解脱或返璞归真呢? 假面舞会已经跳得时间太久了。 不管你戴什么样儿的脸谱出场登台,也不管有多少人为你欢呼喝彩,我都坐在旁边一动不动。我知道这一套人类惯用的把戏,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不是我吓唬你,只是提醒你,注意点分寸。不然,我可能会借用我一个朋友的话说:“宰了你这号病羊羔子!” 我为什么这样? 因为我正在读童话。 读人生识字的第一堂课,那里开篇就讲了全部人生的含义。年轻漂亮的女老师以悦耳而迷人的声音朗朗念道:“狼和小羊……” 那不是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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