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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有自己的命运

徐  鲁 

 

 

  
     书有自己的命运。那些历尽沧桑而幸免于难,带着满身的历史风尘和时间创痕却仍然流传在一代代读者手中的旧书,是幸福的。它们经过了许多人的手,也许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挺括和洁净,但它们的书香未曾泯灭,相反却于沧桑之中透出一种古旧的芬芳。是故,查尔斯·兰姆说:一个真正的爱书人,只要他还没有因为爱洁成癖而把所有的老交情都拒之门外,那么,当他从公共图书馆借来一部旧的《汤姆·琼斯》或是《威克菲尔德牧师传》的时候,无论这些书上有着怎样污损的书页和残缺的封皮,它们对他仍然会具有无限的吸引力和亲切感。它们的破损只表明:肯定有无数位读者的拇指曾经伴随着欣悦的心情,一遍遍翻弄过这些书页;也许它还曾经给某一位贫穷的缝衣女工带来过欢乐和幻想……在这种情景下,兰姆说,“谁还会去苛求这些书页是否干干净净和一尘不染呢?”

以书为友,每一个人都免不了会有种种关于书的奇遇。我想到了自己的那些旧书和夹在发黄的书页中的故事。它们没有爱书家兰姆或者吉辛的奇遇那么年代久远,却也一样带着往昔的风尘,令我产生无尽的想像和回忆。譬如我买的那本三联版旧书《英美文学散论》(朱虹著),里面就夹着一张读书卡片,上面用秀丽的钢笔字写着一首短诗《真正的体贴不声不响》:“真正的体贴不声不响,/它不会与任何感情混同。/你不必小心翼翼地用皮衣/裹住我的肩头与前胸。/你也不必倾诉/初恋时的衷情。/我是那么熟悉/你那顽固的、贪婪的眼睛。”这娟秀的字体和隽永的诗句让我想像着:写下这首小诗的人,或许就是这本《英美文学散论》原来的主人,那个写在扉页上的名叫“胡怡”的人?也许是个女孩?那么,这首诗是她自己的创作,还是从哪里抄来的?她是要把它写给谁呢?她是正处在热恋之中,还是已经尝到了失恋的滋味?她所“熟悉”的那双“顽固的、贪婪的眼睛”,给她带来的是痛苦还是欢乐?我还想到,能够购买和阅读《英美文学散论》这样的书的人,一定是具有相当的文学品位,并且是一个爱书的人吧?那么又是什么原因使这本书离开了他或她,而流落到旧书店里来了呢?……再譬如,我曾经用了三元钱在一个旧书店里买到了一本1920年开明版的阿·托尔斯泰的剧本《丹东之死》(巴金译),书扉上写着这样一行小字:“意外之获,欣喜若狂。这是我所收藏的第一册有价值的旧版书。”另外还有三个不同形状、不同主人的印章。我于是推想,这本年代久远、纸页发黄的老书,该是几易其主,才到了我的手上?那么,又是什么缘故,使幸得此书而且“欣喜若狂”的那个人没有留住它,让它又一次流散到了寂寞的旧书店里了呢?假如不是遇上了我这样的爱书人,谁知道这册古老的《丹东之死》还将去经受什么样的命运呢?

“书有自己的命运”这句话的后面还有一句,那就是:“书虽有自己的命运,却要看读者怎样对待它们。”我曾在散文《二十年前的风琴声》里写到过一件小事:1982年我大学毕业后回家途中,不幸丢失了一纸箱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书籍,其中有一套1978年人民文学版的11卷本的《莎士比亚全集》,淡绿色的封面,至今还留存在我的脑海里,每次想起都不禁怅然和心疼。然而我没想到,十几年后的一个冬天,当我重返故地,偶尔走进一家旧书店翻看旧书时,有几本封面装帧极其熟悉的旧书,一下子闯进了我的视线。它们是1982年人文版的《一个世纪儿的忏悔》(缪塞著,梁均译),1979年少儿版的《木偶奇遇记》(徐调孚译),1972年人文版的《高玉宝》等。我当即毫不犹豫地买回了它们。回家看时,突然发现有些眉批的字迹似曾相识,及至仔细一看,我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正是十几年前我自己的藏书———一个穷大学生用省吃俭用的钱一本本积攒起来的第一批文学书。当时的书价现在看来真是便宜!那每一本书上都留下了我年轻时的字迹,留下了按我当时的趣味和理解能力而划下的一条条喜悦的波浪线。可以想像,与自己丢失了多年的书籍意外重逢,我的心情有多么激动。我想到了,这不仅仅是一个奇迹,这是冥冥之中有一个伟大的、善良的精灵在招引着我,去寻找回我那从未割舍的青春时代的旧梦。这几本旧书,也许正是仁慈的幸运女神的恩赐———她是以这样的方式回报了我这么多年来孜孜不倦的对于书的热爱、对于文学和知识的苦苦的眷恋和追寻。在那次奇遇之后的许多时候,我特意又去过那家旧书店几次。我还幻想着,也许我还能再见到我的11卷本的莎士比亚,哪怕只见到一两册也好。但莎士比亚始终没有露面。也许,他已经知道我的书橱里已经有了两套崭新的不同版本的莎士比亚全集了。不过,他没有露面我也不再有什么怨尤了,因为能够重新见到并且拥有我的缪塞、科罗狄和高玉宝,我已经很庆幸、很满足了。

伊林在《书的命运》里曾说:“每一本传到我们手里的旧书,都像是从波涛汹涌的历史海洋里渡过来的一只船。这样的船在航行中是多么危险啊!它是用脆弱的材料做成的。不是火,就是蛀虫,都可能毁灭它。”即便是这样,我们这个世界上还是有难计其数的好书得以保存和流传下来。保护那些古老而伟大的书籍不受伤害和毁灭的,不会是别的东西,只能是所有写书人、读书人和爱书人对于书的无限热爱和发自内心的崇敬。

(徐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就职于湖北少儿出版社)

摘自《书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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